【紅樓夢】「擁林」還是「擁薛」？

是變心？還是心境改變？亦或成熟了？

從前我向來挺直腰、大聲說喜歡林黛玉，覺得她很做自己。而對於薛寶釵，不但認為她圓滑、有心機，更覺得那一副賢妻良母樣，是自古以來委屈自己、成全別人，該好好檢討的女子樣本。然而，近日重讀《紅樓夢》卻驚訝地發現，我沒那麼討厭襲人與寶釵。甚至覺得很多章節畫面該入「社交處世」或是「如何討好未來婆婆」的書籍裡。相對地，看黛玉和晴雯的一言一行，卻沒有以前讀得舒暢，反倒看得替她們擔心起來。心性如此高潔的女孩，若沒有竉著她們的環境，可想見那令人掉淚的結局。

以前有句廣告台詞「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」，那是年輕人喊得爽快的句子。現在光默想就覺得刀光劍影的，有點可怕。同樣地，雖然我仍喜歡真性情的黛玉，愛她的才情與不顧一切，但卻隨著年齡的增加，好希望她多些圓融啊。如此也才不會「一朝春盡紅顏老，花落人亡兩不知。」

自古以來，《紅樓夢》的讀者就分為「擁林」和「擁薛」派。你呢？偏愛的是誰？

註：照片是俄國畫家夏卡爾的「散步」，畫的是他與他的妻子。當時剛發生俄國革命，畫家對俄國未來充滿了信心與期待，所以畫面是歡樂的。只不過沒多久他就失望了，幾年後就搬到法國，再也沒回去故國。

在如夢般的畫面裡，結合了他的想像、記憶與強烈的情感。很叫人喜歡呢。

若㬢與黛玉的傷感

那天，若㬢為敏敏格格設計了場白雪紅梅裡的歌舞。這舞不但驚豔大家，並讓十三爺永遠忘不了。她說：「從此以後，你見了白雪紅梅，只怕總會想起敏敏吧。」這場戲觸動著我，甚至眼眶微潤。散場前，若㬢感傷地說：

「原來姹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賞心樂事誰家院。」（源於《牡丹亭》 驚夢）


百花盛開的美麗春景，竟落在衰敗冷清的庭院裡。良辰、美景、賞心、樂事，四者難齊全，只能深深感嘆，莫可奈何。若只是這樣感傷歡聚過後的冷清，或許不會心痛。但若是情本身，就令人落淚了。


這曲文來自《牡丹亭》的驚夢。花漾年華的杜麗娘在春天賞園時，看著花海一片，卻無人欣賞，難過自己花兒之姿，卻無意中人出現。接著，她因思念夢中人過度而死，多年過後又因那人而還魂。在這部中國浪漫主義文學的經典戲曲裡，杜麗娘是為情而死，為情而生的天下「至情」女子。


再回到若㬢吧。若㬢看著敏敏的情傷，努力為她的愛情做個美麗休止符。我們不會嘲笑敏敏的痴，反而和若㬢一樣有著憐惜，甚至也感受到她的痛。如曲文「原來姹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。」再美的花，也只是在斷井頹垣裡開、落、謝、淍零。我想，多情總被無情惱，只有無情才不會有傷痛。但我們能有心如止水般的無情人生嗎？（怪不得她在曲終人散時，想要逃開那裡。我想，她要離開的不只是鬥爭的世界，同時也是放不下的有情世界。）

這場戲裡，白雪紛紛飄下，紅色花瓣片片飛落，雪與花散落在一身紅衣的敏敏身上，很美，一種孤淒的美。這畫面在前幾天讀紅樓夢時出現。賈寶玉在庭院看書，一陣風將樹上的桃花吹落，他不忍花兒被踐踏，於是把它們收集起來，灑落在河水裡。接著就是同樣惜花的林黛玉出場，她帶著寶玉去她的花塚葬花去。以前覺得葬花有些做作，也想不通這樣不捨的情緒。現在透過白雪紅梅中的歌舞與若㬢的傷懷，倒也可以感覺些些了。寶玉與黛玉的「至情」性格，無庸至疑。


葬花後的黛玉在回房的路上，恰巧聽到練唱戲文的女孩唱到：「原來姹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賞心樂事誰家院。」她聽到時，十分感慨纏綿，並聯想到花落水流的詩句而獨自流淚。這個名為「牡丹亭艷曲警芳心」的目次名，是預告我們黛玉的結局吧。
十三爺必定忘不了敏敏格格。而四爺也將這場舞的若㬢印在腦海裡，如同寶玉把葬花的黛玉刻在心裡一樣，只是皆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。」

男人要對誰體貼？

「我平日和你說的，全當耳旁風；怎麼他說了你就依，比聖旨還快些！」黛玉藉著對雪雁的訓詞酸寶玉。

他是個體貼的人，對丫嬛體貼，對黛玉心有芥蒂的寶釵也貼心。這對林妺妺來說是不幸的，因為情人眼中怎容下這些刺眼的舉動與言詞呢？寶玉有大眾情人的特質，錢、地位、俊俏面孔以及紳士般的風彩，他都有。但他的心上人想要的卻是唯一的關注與深情啊。


有人覺得這樣的女子太小心眼，但我倒喜歡她的直接，直接坦率地說出心中不滿，而不像我們被教育著賢淑者要寬厚大量。男人娶妾幫他張羅，妾生子要帶著笑容祝福。男人外遇要原諒，告訴自己這是男人皆會犯得錯，然後沒有怨言地重新接受他以及眾人的稱讚。從古至今皆是。為什麼我不能直接表現我的不滿，要笑看男人與其它女子的打情罵俏？要接受男人對他人的關懷？我以前喜歡黛玉，現在更是。那是不做任何掩飾、真心真意的女子。

同時，我更憐惜她。聰明的她怎會不知尖銳字句不討喜？但心性高強卻又寄人籬下的處境，好像只有這些話語能表現她的不安與孤寂。這和有母親與兄長相伴，又有家財的寶釵相比，她註定在人前是輸了！

輸得更徹底的是她沒有相配的八個字，是命定。
寶玉不離身的玉上有八個字「莫失莫志，仙壽恒昌」；
寶釵不離身的金鎖有八個字「不離不棄，芳齡永繼」。
而黛玉只是來還淚的啊！

不太喜歡祝福「有情人終成眷屬」，因為有情人本就該成眷屬。但對於我不知該怪誰時，面對命運捉弄的佳偶，只能默默地陪著流淚。

終身誤

賈寶玉來到太虛幻境，警幻仙子領他聽著紅樓夢新曲。仙境中曲子唱著：

「都道是金玉良姻，俺只念木石前盟。空對著，山中高士晶瑩雪；終不忘，世外仙姝寂寞林。嘆人間，美中不足今方信。縱然是齊眉舉案，到底意難平。」

這是寶玉與黛玉的結局。他結了金玉良緣，看著身旁齊眉舉案的寶釵，卻念著木石前盟，想著孤寂而逝的林妺妹，心終究難平啊！

我常想，人世間真有這般情痴嗎？倘若有，真有這麼大的阻力誤了兩人（甚至是三人）的幸福嗎？通常新人不知舊人哭，舊人早晚也有另一片天。通常無疾而終的感情只是世間美中不足事之一，是生命殘缺之美罷了。於是個人過個人的日子，雖然平實，但終究有另一伴牽著你的手。某個星光下，某個似乎熟悉的場景裡，那燈火欄柵處的人閃過你眼前，心顫了一下。很快地，假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，說服自己這只是記憶寶盒裡的一張明信片，有一個人、一個景而已。倘若有直探內心的勇氣，或許他才是那個永遠不該放手的人。只是我們都學會保護自己，可以數落出一大串對方的不是，可以無奈地嘆息我們的感情不被接受，怨訴老天的作弄人......最後，甩甩身上他留下的味道，清掉他的書信，甚至封鎖與他相關的訊息。瀟灑走人！

「若說沒奇緣，今生偏又遇著他；若說有奇緣，如何心事終虛化？」平凡如我只能說，是情債吧！我眷戀過，著迷過，想像過，歡喜悲傷過的人，是有緣無份。然而對寶玉和黛玉來說，彼此是生命的全部，不是過客。

還淚

絳珠仙子為了還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惠，來到人間，用一生的眼淚來償還這段恩情。

因為前世的緣份，投世後的兩人在第一次見面時，都有一份似曾相識之感。「好生奇怪，倒像在那裡見過一般，何等眼熟到如此！」「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。」

這是所有刻苦銘心愛情的開端，情投意合，僅管相識不久，卻有老朋友般的相知相惜。但此情若能順利發展，就不是一段還淚的愛情故事了。

在初次見面的聚餐裡，寶玉因黛玉隨口一句話，睹氣扔掉身上帶的通靈玉。寶玉的這個小小舉動，讓我有些感動。但玉與鎖是天定良緣的象徵，沒有「罕物」的黛玉，註定走上孤獨之路。

我想，他願意為我放棄一切，丟掉財富，拋下家人。我感動、感謝。
但又如何？不是他一顆心向著我，就能走向我，就會有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。
因為，有些力量的強度遠遠超過個人意願。即使再怎麼愛，也將被它拆離。
雖然，我們可以用盡力氣去爭取，但痛過、氣過、哭過，又回到原點。
當淚水盡了時，才發現命定就是命定，我們無法跨越月老在我們之間劃下的距離。

好了歌（第一回）

世人都曉神仙好，唯有功名忘不了。古今將相在何方？荒塚一堆草沒了。
世人都曉神仙好，只有金銀忘不了。終朝只恨聚無多，及到多時眼閉了。
世人都曉神仙好，只有姣妻忘不了。君生日日說恩情，君死又隨人去了。
世人都曉神仙好，只有兒孫忘不了。痴心父母古來多，孝順兒孫誰見了。

以前覺得這首「好了歌」很酷，現在讀來多些感慨。僅管報章雜誌，古今歷史再再驗證「草沒了、眼閉人、人去了、誰見了」的悲哀，但仍對「功名、金銀、姣妻」有所盼有所求。我想，人的苦難就在於你明明知道一些事理，但你永遠也無法超脫俗事的束縳。或許，只有在生命終了，闔上眼的前刻，嘴角輕輕上揚，出現不易被發現的弧線－苦笑，跳脫了，也沒了。